2026-08-01

生成式 AI 問世不到四年,幾乎已經沒有企業不知道它的威力。董事會談 AI、策略會議談 AI,部門主管被要求提出 AI 專案;有人替全體員工購買帳號,有人成立 AI 推動辦公室,有些企業甚至設置 AI 長(Chief AI Officer),希望用一個新職位、一個專責單位,加速 AI 落地。
這些做法都有必要,卻未必足夠。
如果企業只是多買一套工具、多成立一個部門,原有的組織、權責、流程、考核與預算配置仍然原封不動,那麼 AI 很可能只會成為附加在舊體制上的新介面。員工用 AI 把文件寫快了,文件仍要經過原來的七層簽核;系統能三分鐘產出分析,主管仍要等三週的跨部門會議;AI 可以直接做出原型,專案卻仍照著舊式需求、排程與驗收一路排隊。
企業看起來導入了 AI,實際上只是把更強的引擎,裝進一輛不願改造的舊車。
成立 AI 長或 AI 推動辦公室,也可能帶來另一個反效果:其他部門開始認為 AI 是「他們的事」。專責單位忙著做示範、辦課程、追使用率,真正掌握客戶、產品與現場痛點的部門,卻沒有重寫自己工作的責任。最後,企業多了一座 AI 孤島,卻沒有少掉任何一道摩擦,甚至產生更多內耗。
這樣的場景,在歷史上並不陌生。
1853 年,美國黑船叩關;1868 年,日本展開明治維新。日本很快看懂,西方真正強大的不只是軍艦與火炮,而是支撐它們的整套制度:中央集權、現代教育、金融資本、徵兵制度、工業組織與法律體系。於是,日本不只購買武器,也重新設計國家,讓新技術能在新體制裡持續擴散。
切到另一個場景,1860 年英法聯軍攻陷北京後,清朝皇帝終於看到雙方差距。1861 年成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,1865 年設立江南製造總局,興辦船廠、兵工廠、翻譯館與新式學堂。這些努力並非毫無成果,問題在於改革大致停留在「中學為體、西學為用」:船炮可以買,制度不能動;機器可以引進,權力結構不能改;新式學堂可以設,但國家最重要的人才選拔,仍以四書五經的科舉為核心。
於是,會造船的人不一定有決策權,懂外語與工程的人也未必能進入權力核心。清朝並非沒有船堅砲利,而是把工業文明當成可以安裝在舊體制上的器具。
1894 年甲午戰爭爆發,四十年前同樣被西方震醒的兩個國家,交出了截然不同的成績單。差距不只在艦艇或火炮,而在於一方讓新技術改造制度,另一方卻要求新技術服從舊制度。
今天的 AI,不也像當年的船堅砲利嗎?
您的企業做的是洋務運動,還是明治維新?
真正的 AI 轉型,不是「AI+舊流程」,而是「AI×新組織」。
我與林之晨總經理今年七月出版的《逆分工:AI的生產力革命》這本新書所討論的,正是這場組織層級的重構。過去企業靠分工提升效率,一件事情被切成產品、設計、工程、法務、財務、行銷與客服等多個環節,再靠會議、文件與主管,把碎片重新拼回來。這種模式在工作高度標準化時有效;但在知識工作裡,每一次交接都伴隨語境流失、等待、誤解、補件與重工。很多企業真正昂貴的,已經不是做事本身,而是「把被切碎的工作重新接回來」。
AI 改變的,是專業能力的取得成本。它可以協助研究、分析、翻譯、程式、設計、文件、測試與初步法務判讀,讓一個人或一個小團隊,跨越過去必須等待多個部門才能完成的工作。企業真正該問的,不是「哪個部門還能導入 AI」,而是:哪些交接點可以消失?哪些流程根本不必存在?哪些中間角色只是在搬運資訊?哪些決策可以下放到最接近客戶與問題的人?
逆分工不是取消專業。它是讓專家從每一件事都親手接力,轉向制定標準、建立護欄、處理例外與承擔高風險決策;讓第一線員工在清楚的邊界內,調用 AI 與跨域能力,完成更多端到端任務。
這場組織再造至少要做四件事。
第一,重寫流程。不要先問 AI 可以加在哪一步,而要從任務目的重新設計整條流程。
第二,重分權責。讓最接近客戶的人,在清楚的資料、資安、法遵與風險邊界內,能調用 AI 推進任務。
第三,重塑角色。主管不再只是傳話、排程與追進度,而要成為問題定義者、跨域教練、資源整合者與責任承擔者。
第四,重設考核。若各部門只追自己的 KPI,AI 只會讓每一段做得更快,卻不一定讓整件事更快完成。績效應從「完成多少步驟」,轉向「是否真正解決客戶問題、完成任務閉環」。
歷史告訴我們,真正改變世界的,從來不是工具本身,而是組織是否願意圍繞工具,重新設計制度。
清朝的敗因當然不只一項,但它最值得企業警惕的教訓,是仍用舊制度駕馭新文明。今天企業真正的風險,也不是沒有 AI,而是只把 AI 安裝進舊組織,然後期待它自動創造新時代的生產力。
AI 不只是船堅砲利。它更像一場企業版的明治維新。
未來的差距,不會出在誰先買到最強模型、燒掉最多token;而在誰敢刪掉不再必要的流程,打破阻礙價值流動的部門牆,讓人才從流程零件變成能完成整件事的人。
真正決定勝負的,不是企業導入了多少 AI,而是企業願不願意,因為 AI 而重新發明自己。
【作者簡介】
現任台灣大哥大資訊長、IMA 資訊經理人協會理事長、開源基金會董事長與陽明交大兼任教授。1990 年就讀交大資工系大一時開發「決戰俄羅斯」遊戲,風靡亞洲並狂銷近 10 萬套。擁有跨電信、金融、製造、服務等領域的實務經驗,擅長將龐雜的資訊管理轉化為企業可執行的LEAN IT策略,著有《AI 的它時代,臺灣企業的大機遇》、《逆分工:AI 時代的生產力革命,重構組織、市場到經濟的生存新賽局》。